博客首页  |  [苏明]首页 

苏明
博客分类  >  文学艺术
苏明  >  血色中国
苏明长篇连载《血色中国》(42)

6029

 

 

l 第四十一章 l   權力欲望

 

 

 

当我被叫醒时,太阳已经出来,几张关切的脸看着我。一个军人对我说:「你没事吧?从昨天下午一直睡到现在,把大家都吓坏了。」我摇了摇头,又闭上眼睛还想再睡一会儿。那军人又说:「起来吧,指挥官要见你,正等着你一块吃早饭呢。」我不情不愿地坐了起来,说道:「见我干什么?我又不认识你们指挥官。」他说:「我也不知道,指挥官想见你,一定有好事。」

 

 早晨的空气很新鲜,那些浙江人、广东人都在外面懒洋洋地坐着。我一脚高一脚低地随着军人来到一户人家的屋里,见到一位中等身材,大约三十五、六岁的男人。他穿着军裤,上衣是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腰上挂着一支很大的中国造的手枪。这个人已经发福了,一个大肚子挺出来,白白胖胖的脸,一对大眼睛。与我握手时,他的手是很有力的。他首先做自我介绍,第一句话就告诉我,他是中国人。接着又是,他从大连军校毕业,在武汉军区工作了几年,现在是缅甸人民军的指挥官,驻守在这一地区也已有数年了,由于听到军人们向他提到有我这么一位年龄的人,所以想见见我。说完,他笑着请我坐到摆满了食物的桌边。

 

 这个人从外表到举止到说话神情,完全是一副彻头彻尾共产党干部的样子,再加上他向我介绍的履历,多少使我感到一点紧张,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人,为什么要见我。坐下后,我很客气地问他:「不知道指挥官先生找我来有什么事?」说着,我用手指了一下窗外的那些浙江人、广东人,又说:「我和他们都是一样的,也不过就是想到外国去做份工,多挣几个钱而已。」他大笑了起来,为我点了支烟,说:「紧张什么?这里是缅甸,不是大陆中国,你以为我是共产党?我过去是,否则我也上不了军校,做不了上尉军官,但那些都过去了。我现在是这方圆一千多公理的最高指挥官,凡是从大陆过来的人我都想见见。可是来的人不是如你刚刚所说,想去国外挣钱,就是在国内贪污了一笔巨款,想带到国外去享受。你,不像是这两种人。告诉我,你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要出来?不要怕,你可以说实话。」

 

 在他的这番话里,我听不出恶意,但是缅甸人民军是受中共支持的,昨天我就注意到这些军人们从头到脚全部装备都和大陆军队没有什么两样,就连停在屋外的那辆吉普车都是北京制造。指挥官一边吃着,一边让我也吃,同时又笑着看着我。我只好对他也笑了笑,然后说:「我实在没什么特别的,不过就是个教书的。六四以后,有点小麻烦,所以我想不如躲出来算了。说实话,我不太喜欢共产党。」他又大笑了起来,边笑边说:「你以为我喜欢共产党?正是因为我恨共产党,所以我才跑了出来。我也是走这条路出来的,这里的人听说我是专业军人,说什么也不让我走,所以就留下来了。」我马上问:「人民军是中共扶植的,他们听中共的,为什么要留你?」

 

他开始对我讲起:「以前是没有人民军的,只有缅甸共产党组织起来的小游击队,旨在推翻现有政府,建立共产党政权,中共当然高兴,又怕苏联插手,所以马上支持,于是人民军成立,又逐渐地控制了一部分的土地和人口,形成势力。由于中共策动和支持的赤柬波尔布特政权的灭亡,加上西方民主思想的影响,三年前缅甸学生们发动了民主运动,被政府镇压,于是不少学加生入人民军,要求是建立一个民主缅甸。人民军领袖们对民主的兴趣不大,同时也明白,依靠着中共支持要想推翻政府根本不可能,他们也清楚看到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倒台,人民军已经没有政治目的了,只是向中共仍打着共产党的旗号,以得到军火和支持;实际上,也不过就是维持现状而已。」我问他:「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继续留在这里?」

 

他又笑起来,反问我说:「你说你是个教书的,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个人什么样的欲望是无限的?」我摇了摇头,他马上说:「权欲——权力的欲望!钱、女人多到一定的程度,就对你没有用了。但权力不同,它是无限的;一千多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我是皇上,我想的事就一定能办得到,人们尊敬、恭维、服从我,像神一样把我供奉着,只要张嘴就没有我办不到的事。你说,我还能想要什么?」听了他的话,我很吃惊,但不得不承认我喜欢这个人,至少他说实话。

 

一部中国造的拖拉机拉着一个大拖车停在外面,浙江人、广东人都进了车里。我站起来向指挥官告辞,他推我坐下,告诉我他也要去我们去的那个地方,因为他的一支部队驻扎在那里,让我一会儿和他坐吉普车去,并说他和我的谈话并没有结束。然后他又很神气地对我说:「我坐在这里不动,你去问问他们谁敢走。我们继续吃,让他们等着。」

 

 从昨天中午吃饭一直到现在,我确实饿了,和他一起吃了起来。饭后,女人们又端上一种当地的极苦的茶,据说是祛病防毒的,居住在热带雨林中的人都喝这种茶。我也喝了一杯,苦,但不难喝。

 

 终于,外面人的等待结束了。他拉着我走了出来,军人们向他敬礼,女人们向他屈膝。坐进了吉普车后,他很悠闲地吸了两口烟后,才发出了开车的命令。车子开出村子,两部等在村外的摩托车开道,一部小卡车上面坐着大约十个全副武装的军人跟在我们的后边,大拖拉机跟在小卡车的后面。我们要去的地方只有三十公里,但由于没有路,又要上山过河,所以需要三个小时。每次上坡、过河时,除了我和他以外,所有的人都要下车来,并帮忙推车,耽误不少时间。一路上关卡不少,每个关卡都至少有五、六个军人,当他们远远地看到这支军队时,都立正敬礼,直到我们离开很远。这位指挥官先生不但不回礼,连看也不看一眼。

 

 一路上,他都在不停地对我说着;被称为浩劫的文化大革命对他的影响很大,他恨毛泽东,但羡慕他至高无上的权力。他认为,只有从军、利用战乱才可以迅速提升,得到权力;所以他十八岁时便进军校,四年后以中尉军衔毕业。那时正是中越战争时期,他多次请求上战场,得到上司赏识,被派驻在中缅边境上;这时他才感到事实并不如他想的那样,打了两年仗才提升一级,驻扎在这里,今后的提升更是无望。他失望了,这段时间,尽管他没说,不难想象到他做过一些不法的事情,也被上司发现,在接到被调离职务的通知的当晚,就逃来缅甸。在一个非常偶然的情形下,他参加并指挥游击队对政府军的一次进攻,由于他是专业军人,又有过作战经验,那一战十分成功,于是在坚决的挽留下,他留了下来,现在是人民军里一个主要人物。

 

近两年来,他劝说过一些从大陆逃出来的学生和政府官员,想请他们留下帮他做事,但看起来他没能使任何人留下。这次由于他听到那两个护送我的军人向他说了那场与边防军的枪战,和在过了那条边界河以后,我曾向中国方向鞠了三个躬,于是他认为我一定有什么背景,决定要见我,又说对我的印象很好,他需要人为他工作。我笑着表示,我只不过是个穷教书的人,根本不懂军事,对他是毫无用处的。他看着我,又大笑起来,并表示他不相信我说的话。

 

 这时,车子爬上一个小山顶,我们看到在不足百米的山下有一个大村子。汽车下了山坡仅几十米,一群大约两三百穿着傣族服装的女人站在村外等着迎接这位指挥官了。他从车窗里伸出了手向人群挥动着,吉普车停在人群中,他笑着挥着手走过人群,前边就是几十个军人列队在向他敬礼。他向两个跑过来的军官握了手,然后又向我招招手,我们就在人群的簇拥下走进村子。看来村子这一部份是一个大操场,左边一排平房,做仓库用的一间没有门的屋里,有一台柴油发电机,右边操场后面是三排很整齐的竹楼,大约有二十座左右。他向操场上站立的几十个军人敬了礼后,便拉着我走到了第二排竹楼中的一座竹楼下,我们踩着出声的竹梯走上竹楼。

 

一个女人打开了门,我们进到了屋里。屋里比较暗,有一盏灯亮着,还有一台电扇在转动着。屋里十分干净,布置得很好,也很简单,两个军官也进来了。我站起来要走,他拉住我坐下,用缅甸话与两个军官交谈了有二十分钟。这期间有女人送来了茶、水果还为我们点上烟,两个军官走后,他似乎还要对我说什么,这时一个军人带着一个女人进来,说已经把我安置在这个女人家里住宿。于是我跟着女人出来了。

 

 村民们住的地区的情形就大大不同。村中街道泥泞肮脏,竹楼都很破旧,楼下养着鸡和猪,火塘在竹楼里冒着呛人的烟。由于早饭吃得多,所以我没有吃午饭,看了一眼女主人为我准备的小屋子后,便马上出来坐在竹楼的阳台上。我很喜欢这里少数民族风情的景色,村外大片的稻田,群山环抱,村子南边一条河水流过,山上的树木,村边的竹林,一切都是那么宁静,令人感到舒适自然。一位五十多岁穿傣族服装的中国男人走上来,告诉我他是这个村子的村长,又指着那条河告诉我,逆流而上几公里就进入湄公河,我们将住在这里几天等船来,然后乘船进入湄公河,路经金三角,直到泰国。我很感兴趣地听着他几乎讲了一个下午的关于金三角的故事,以及有关的毒品、走私等等,直到他想起来要为指挥官安排晚饭了才走。

 

竹楼的女主人大约二、三十岁,一直在不停地忙这忙那儿的。她有四个孩子,三个是女孩,在她身上背着男孩。我们无法交谈。她笑着比划着让我吃饭。饭后又比划着让我到河里去洗澡。河水很清凉,那些浙江人、广东人都在洗。通过交谈我才知道,浙江人都去西班牙做工,广东人都去加拿大投靠亲戚。很可能这一个白天,我都是他们交谈的话题,这时见到我来,几个人用挖苦我的口吻问我:「这么大年纪了,跑出来做什么?这个村子里女人多,可以多讨几个老婆,留在这里算了。你就是到了外国也挣不到钱的,简直是找死。」我一概报之以微笑,匆匆地洗了澡便回来了。那台发电机发出振荡的声响,家家的竹楼里都亮起灯。这对村民来说就像是个信号,人们结束串门闲谈,各回自己的竹楼准备睡觉。女主人也带着四个孩子从河边洗完澡回来。

 

 打发孩子们睡了后,她便走出来对我打着手势,拉我进了那间为我准备好的小屋。她嘴里在说着什么,又开始解开我的衣服,让我趴下来,原来她要为我按摩,我很乐意地接受了。当她让我翻过身来时,我看到她已经脱光衣服,一对乳房在胸前晃动着。我并不吃惊,以前曾几次进入到少数民族地区考察,有一些民族是有这种待客礼节,我通常会拒绝的。当女主人结束按摩后,我把她推出了门,女主人失望地看了我一眼,便回到她的孩子们那边去。

 

隔天一早,村长来找我,告诉我那个女主人一早就去找他,要他问问我是不是不喜欢她。村长开始向我解释这里的风俗,其实我比他更懂,我以身体不适向他做了解释。村长下面的话开始引起了我的注意:由于水质的问题,当地女孩子的出生率大大地高于男孩,而本来就为数不多的男孩子们到了十四、五岁时就被征去当兵,而连年的战乱之下,男人的死亡率又大大超过了女人。他问我注意到没有,在这一带所有的村子里几乎见不到几个男人,村里女人和女孩的总数超过四百,而男人和男孩的人数不足五十,每当有外人来村里时,村长就轮流着把外人分配到各家去住宿,是为了让女人们挣点钱,以贴补生活上的不足。在人民军占领区使用两种货币,中国钱和缅甸钱,只要付几块钱就可以了。

 

我很吃惊。原来这个民族的古老而质朴的待客习俗已经变成了谋生的手段,看着村子里一群正在玩耍的孩子们,我沉思着。中饭时,我尽可能地向女主人做出高兴和满意的样子,并给了她五块钱以答谢她昨晚的按摩,女主人马上就高兴了。

 

下午,我正闲得无聊时,一个军人来了,带我到指挥官的竹楼下,又示意让我一个人上去,一个坐在门外的女人为我开了门。一进去就看到这位指挥官正躺在地上,胖大的身体赤裸着,四个跪坐在他四周的女人正在给他按摩。见到我,他大笑起来,显然是村长告诉他那件事,他边笑边问我是不是不喜欢那家女主人,他可以让村长给我换到另一家去住。我对他笑着摇摇头。几句闲谈后,我把话题引到了人民军这场战争的最后目标是什么上来。他很郑重地说,当然是要建立一个新政府。这个目标其实很难达到,不那么容易;国际舆论认为他们是共产党,所以支持政府的国家多,恐怕这种割据的现状要维持很长时间。

 

 我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多问什么,只是向他提到了村民们的艰苦生活,各家劳动力不足,孩子们似乎都没有上学,以及村中的卫生环境水平低落等等问题。他叼着烟,看着我说:「我知道你的意思,可不要忘了,这个国家在打仗,我们所有的钱都用在战争上。老百姓的生活是苦一些,但我比共产党可强多了,从不去打扰他们的生活,更不去控制他们的思想,他们是有自由的,无论说什么、做什么或者到什么地方去,是没有人干涉的。仅这一点,生活在大陆上的人是绝对比不上这里的人。」停了一下,他又说:「其实办教育办医疗都花不了几个钱,我也想搞经济,把这个地区搞繁荣一些。可是人呢?没有人才呀,我需要有人帮助我。这里的人,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才好,这么多年了,我花费大力气去训练军队,可是到目前为止,这些军官没有一个让我满意,士兵们就更不要提了。我想知道你有没有兴趣留下来,不是要你给我做事,是你和我共同做事。」

 

 我笑着对他说,他要的是军队,我不懂军事,只是个教书的,帮不上忙的。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告诉我明早船就来了,我们就启程,希望我再想想,如果想留下来的话,可以向他提出任何要求和条件。说完,他起来穿衣服,又要四个女人给我按摩。我马上谢绝了。不知他对她们说了一句什么,四个女人马上脱光了衣服,他大笑着对我说:「女人同样需要男人的,挑两个去满足她们,让她们怀孕、生孩子,我们需要人。」我站起来告辞,他笑着留住我,一直到晚饭后才让我离去。

 

第二天早饭后不久,我们被通知去大操场集合,船已经来了。我向女主人告别,又给她十块钱。她高兴地送我去大操场。指挥官也在那里,我走上去和他握手,并感谢他的照顾。他看着远方对我说:「真不明白你们这些人,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干什么?」我笑着对他说,也不过是为名或者利吧。他看了我一眼,大声地对站在他旁边的两个军官说着什么,然后沉默地握一下我的手,便坐进吉普车走了。那两个讲中国话的军人又站到我旁边,这一次我们仅走了十分钟就来到船边,这是一条已经很旧了的长长大木船,船上有一台柴油发电机,三个船工。我们十六个人加上六个人民军都坐进船后,船舱里仍有不少空余的地方。船速极快,由于河水浅,船底与河床发生摩擦时,不但产生巨大的声响,而且也造成船身剧烈抖动。很快地,船逆流飞驶在湄公河上。两个军人与我说着话,一会儿指着远方告诉我那就是政府军控制区,但没有危险,因为他们与政府军私下有交易,所以无论运人还是运送毒品都没问题;但在通过寮国边界时就不敢讲了,有时是要打着通过的。他们又说:「不用怕,寮国是个穷国,军队没有重武器。即使打起来,我们这六支枪也足够对付他们。」

 

 我坐在船尾舵手的旁边,尽情地领略着湄公河西岸的风景,高山密林,宽广的河面。很快,河面变得很狭窄而且多弯,高山遮住太阳,岸上的一切都看得很清楚。我欢喜大自然,也喜爱这热带雨林的植物世界,千奇百怪、形貌各异的树木花草,形成一副绝美的景致。

 

我陶醉了;凭我的经验,在那一座座大山背后或大森林的深处,会有一些尚未被发现的原始部落或群体正生活在那里,不受任何外界干扰地在发展着他们的文化。我宁愿安安静静那样地生活着。

 

 这时,我看见六个军人已把枪拿在了手里,紧张地注视着北边的岸上。已经进入寮国的边界了。一个军人让我进船舱,舱里的年轻人似乎已经忘了那天夜晚的教训,大声地说笑打闹着。大约接近十一点钟时,北岸上传来枪声,所有人马上尖叫着趴在甲板上。枪声不密,听起来不过是一两支枪在零星射击着,船上没有还击。我们很快驶出这段水路,一切又回复正常。船仍在飞驶着。大约十几分钟后,河面突然变窄,船随着河面拐一个弯后,马上就看到前方两、三百米远有一棵大树倒在河面上,树上站着六个军人,一个人手里挥动着一面小红旗,另一个军人站在他的旁边,正端着枪向我们的船瞄准着。

 

几乎就在同时,船头有人开枪了,那两个人同时掉进河里;岸上的反应不大,仅响了几枪。船迅速接近大树,绕过大树后,继续飞驶着。不过一两分钟后,前方又响起枪声,且越来越密集。我在船尾的舱里和大家一样马上趴在甲板上,已经听到有子弹打在船身侧板上。突然一声清脆的响声扫过我的右耳边,抬头一看,就在我头边不到十五公分,一个刚被子弹打穿的小洞,正在冒着白烟。一股无名怒火立时冲上我的头,天下乌鸦都是一样的黑,天下的共产党也都一样不是个东西;我不认识你们,你们也不认识我,可这一枪险些没要了我的命。我立刻猛地翻个身,滚到船舱外边,伸手去抓那个正在还击的军人的枪。我左手抓住枪,那个军人死活不松手,我用右边的胳膊肘猛地打在他肩上让他松开了手,我抓过了枪。我瞄着北岸丛林中凡我怀疑有人的地方,两三颗、两三颗地发射着子弹。那个军人爬了过来,趴在我的旁边说着什么,但我听不见,仍在全神贯注地寻找着可疑点,并不时地射击着。这时,那个军人一边指点着北岸上他认为的可疑点,一边向空了的弹夹里压子弹。

 

对方把战线拉得很长,枪响时而密集,时而稀少,船上的军人们也是时而枪声大振地还击,时而停止,这样持续了足足有四、五分钟后,枪声终于全部停止。我正指着甲板上一个被子弹打出的洞让那个军人看时,船舱里又传出了大乱的声音,原来一个浙江人的脖子上中了一弹,血流不止,两个军人正在包扎,那个人已经昏迷了。我身边的这个军人匆匆跑到船头,对船头的三个军人在说着什么,我则坐在舵手的旁边抽烟,并观察着北岸,心里考虑着。幸亏寮国是个穷国,否则如果他们有掷弹筒的话,这条船只要中一弹,立刻船毁人亡,不管年轻年老的全部葬身河底。

 

那个军人跑回来,对其他军人说了我的打法,认为可以节省子弹,我只用了一个弹夹的子弹,而那几个军人已消耗一半的子弹了。我看着他的脸,又给了他一支烟,他也不过二十岁,其它的几个军人看起来不过十六或十七、八岁的样子,都还是带着一张孩子脸。那位指挥官就是靠着这样的一群兵,我真怕他连保住地盘都难。我对这个军人说,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我的打法,我当过兵、受过一点训练,这种打法不是为了省子弹,本就应当这样打。因为你不知道目标,当找到一个焦点,就多打几粒子弹,坚决把目标打掉;交火时,无论是谁连续不断地射击,就等于给了对方目标,那是纯粹找死。

 

船仍飞驶在窄河道中。我们刚抽完烟,北岸又响起了几声枪响,船上没有还击,不足一分钟,枪声密集了,又不断地有子弹打在船上,于是我们开始还击。很快,我就发现船上的另外五个军人都用我的打法了,几乎与此同时,我们看到岸上的一个军人从一块至少有三、四个人那么高的大岩石上摔下来,船上人们欢呼起来。终于枪声稀少了,又静了下来。这个军人告诉我危险地段已经过去,虽然我们仍在寮国边界,但前面的河面已经变宽。我把枪还给他,坐在舵手旁边,心里那种无名火气才渐渐地消失。大约一个小时后,这条船慢慢地在南岸边一大片伸向水中的灌木丛中靠岸。军人告诉我,我们要在这里吃饭休息,直到太阳落山时才继续开航。丛林中出现五个人,把饭和水抬上了船,由于那个浙江人伤势严重,一直昏迷不醒,他们制作了一副担架,把他抬上岸去了。

 

饭后,我上岸想散散步,但仅走了几步就又回来了。岸上是一片的密林,我相信只要走出十几步,会马上迷失方向的。大半个下午,我躺在甲板上,半睡半醒地听着那个军人讲着他们几次往返金三角运送毒品的冒险经历。终于船又开航了,但这次是以极慢的速度在行进着。天很快就黑下来,四周一片漆黑。远远地看到灯光,半个多小时后,才看清那是灯火通明的一个大集镇。

 

那个军人告诉我,这就是金三角。这片灯光足足有一公里长,由于河面太宽,船又是远远地靠近北岸行驶,所以什么也看不清,但那片灯光足以显示出这里的一片繁华与歌舞升平的景象。听说那位叫昆山的毒品大王手下有一个师的装备精良兵力,又处于这样的一块人迹罕至的地方,要想彻底剿灭他确实不是易事,可毒品害了多少人啊。

 

金三角的灯光消失了,四周又是一片的漆黑。四只电动船无声地出现在船边,船上的人们分别上这四只船。那个军人告诉我,他们的任务完成了;小船送我们上岸,就是泰国,会有人等在岸上连夜把我们送到曼谷去。他们一一和我握手告别。大船消失在黑暗中。

 

 电动船开得很快,大约半小时后我们就在一片灌木丛中上岸。四个中国人等在那里,步行了大约半小时,便穿越过一条公路,进入一片小树丛后,两部面包车停在那里。我们分别上车后,车子便上了公路,飞快地行驶两个多小时,到了一个小城市,在城市里拐了几个弯后,开进了一户人家的院子里。那四个中国人很和气地告诉我们,现在吃饭休息几个小时,半夜启程后就不再停车了,会一路把我们送到曼谷,担保人已在曼谷等着把我们分别接走,再去安排下一段行程。他们祝贺我们,最艰苦的行程已经结束,能活着来到这里的人基本上就等于已经走完百分之九十的路;泰国是个很美的国家,我们的担保人会安排我们在曼谷停留几天,然后上飞机直达目的地

给本文章评分:
    留言:
留言簿(游客的留言需要审核后发表。请遵守基本道德。) >>
游客
   01/30/09 10:03:29 AM
十分同意楼下的观点。
游客
   01/30/09 12:48:08 AM
要是没有袁红兵,我们就看不到这本书,老袁功德无量.党制造了那么多党文化,如果没有我们自己的文化,谎言还要继续下去.
游客
   01/27/09 04:02:48 AM
赵紫阳前书记曾说过:如果中国百姓知道了共产裆的历史就会起来要推翻我们,那时将千百万人头落地。所以共产裆拼命封锁消息,大搞愚民政策让老百姓都蒙在鼓里,他们也就都逍遥法外了。其实,十个里有一个敢起来反抗它们,共产裆也不至于张狂到今天。让老百姓知道真相,团结起来推翻这个无恶不作的恶魔才是比什么都重要的事。
游客
   01/25/09 03:03:19 PM
游客
   01/25/09 03:03:07 PM
流氓欲,权利欲,金钱欲,色欲都集中在共匪之流的身上,苦了中国百姓,没治了,根源就是一党独裁,要是轮流执政,相互盯住,决不会到这个地步。